在世界传统医学的本草谱系中,中医学有《本草纲目》,藏医药学则有《晶珠本草》。这部由清代藏医药学家帝玛尔·丹增彭措所著的药物学巨著,被学界誉为“藏医的《本草纲目》”。2025年6月,《晶珠本草》成功入选第六批《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名录》,标志着这部藏药学经典的历史文化价值获得了国家层面的高度认可。

一位“全能型”学者的二十年苦旅
《晶珠本草》的诞生,与作者帝玛尔·丹增彭措的传奇人生紧密相连。公元1672年,丹增彭措出生于昌都果觉县赛卡地区的一个医学世家。幼年时,他在父亲和叔父的教导下打下了坚实的文化功底,八岁便在当地康巴兹噶尔寺院剃度出家,师从更嘎活佛与释迦拉昂大师,深入研习佛学、医学及绘画技术。天资聪慧的他后来赴卫藏求学,在色拉寺精研佛学大论,又至楚普寺系统学习佛教大小五明学,成为一位在医药、天文、佛学、工艺等领域均有深厚造诣的学者。
丹增彭措的医学成就,建立在对青藏高原药物的亲身考察之上。他曾前往四川峨眉山勘察药物,又远赴印度,对喜马拉雅山脉南面的草本药物进行研究考察。他先后对青海东部和南部、四川西部、西藏东部等广大地区进行了实地调查,反复核实资料,并结合历代藏医药书籍中的记载进行考证。这项浩大的工程耗费了约二十年光阴,约于1743年完成撰写,1745年木刻版问世。全书载药2294种,除去重复或不同方法加工炮制者外,实有药物约1220种。
从歌诀到叙述:一部“双部体”的药物学经典
《晶珠本草》在体例上的独创性,是理解其学术价值的关键。全书分上下两部:上部为歌诀之部,以偈颂体写成,对每种药物的功效进行概括性论述,便于记诵传承;下部为解释之部,以叙述文写成,分别对每种药物的来源、生境、性味、功效予以详细阐释。这种“韵文提纲挈领、散文深入阐发”的双重结构,既继承了藏医药典籍以偈颂传习的传统,又为药物学知识的精确表达提供了充分空间。
这部著作对前期藏药文献的继承与发展,体现在两个层面。在药物收录方面,它将《月王药诊》中记载的329种、《四部医典》中记载的403种,以及《甘露八部》《蓝琉璃》《药物大全》等著作中记载的药物均全部载入,堪称藏药本草的集大成者。在理论深化方面,此前《月王药诊》《四部医典》虽然从理论上提出了六味、八性、十七效,却未对具体药物予以分别说明;而《晶珠本草》则“一药多论”,对每种药物的味、性、效及其用法予以叙述,特别指出用药的注意事项。这一转变,使藏药理论从抽象原则真正走向了可操作的临床指导。

十三类分法:一场药物分类学的革命
《晶珠本草》最具开创性的学术贡献,在于它完成了藏药分类学从“因病分类”到“因物分类”的根本转变。
在《四部医典》中,药物被分为珍宝类、土类、石类、树类、汁液类、旱生草类、动物类等八大类,盐碱类药物归入土类,尚未分化出作物类、水类、火类药,严格说来还没有达到真正的药物分类的水平。《晶珠本草》则根据药物的来源、质地、生境、入药部位,将其重新划分为十三大类:珍宝类、宝石类、土类、精华类、树类、隰生草类、旱生草类、盐碱类、动物类、作物类、水类、火类、炮制类。其中,仅珍宝类药物就收录166种,石类594种,动物类448种,旱生草类266种,水类121种。
这一分类体系的意义远超“整理归类”本身。它将药物从疾病的附属品中解放出来,使之成为独立的认识对象。从《四部医典》按疾病的种类分类,过渡到《晶珠本草》按药物自然属性进行分类,是个重大的突破。这种以自然属性为纲的分类逻辑,在植物分类学、动物学、天然药物学的分类上至今仍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。
高原的馈赠:青藏特色药物的首次系统书写
《晶珠本草》所载药物的一个显著特征,是其浓厚的民族特色与高原特色。书中约三分之一的品种特产或主产于青藏高原,分布于高海拔地区,形态特殊。绿绒蒿、獐牙菜、虎耳草、翼首草、独一味、山莨菪、马尿泡等药物均为藏医所专用。其中,乌奴龙胆、榜嘎、兔耳草、雪莲花等药物分布在海拔四千米以上,是自公元8世纪《月王药诊》中即记载沿用至今的珍贵药物。
这些高原药物在《晶珠本草》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系统记录。每一种药物都详细论述其药名、味、性、功效以及生境、形态。以诃子为例,书中引用了十余部参考书,列出四十余个别名。这种“每药必考、每名必究”的编纂态度,使《晶珠本草》成为后世研究藏药资源最为可靠的文献依据。
在炮制与制药方面,书中记载了加工炮制类药物82种,炮制方法涵盖挑选、筛、簸、刮、刨、洗、漂、劈、切、碾、炒、锻、煎、煮等多种技法,剂型则包括膏剂、丹剂、丸剂、散剂等。这些记载不仅反映了18世纪藏药制药技术的成熟程度,也为现代藏药炮制工艺的规范化提供了历史参照。

版本流传:从德格初刻到跨地域传播
《晶珠本草》问世后,以木刻版的形式在藏区乃至更广阔的地域传播。1737年,由四川德格印经院创建者德格土司丹巴才仁资助刊刻的德格版问世,这是《晶珠本草》的初刻本,也是之后一切翻刻、翻印的祖本。此版本刻制完成后大量印刷发行到藏区各地乃至邻近国家,为藏药学的传承保护和广泛传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。
此后,药王山版于1785年由多达夺普曲阔寺的热沃医师伦珠丹增出资在拉萨刊刻。19世纪,这部经典跨越了地理与民族的边界:1846年,蒙古甘丹寺印经院由额尔德力司库贡保杰资助刊刻蒙古版,由蒙古知名学者夏荣阿旺才仁撰写跋文,成为蒙古地区唯一的《晶珠本草》木刻版;清末时期,布里雅特医师洛桑香曲和洛桑慈成出资刊刻了布里亚特版。这些版本的刊刻者跋文、流传路径和保存状况,共同构成了一部跨地域的文献传播史,印证了《晶珠本草》作为藏医药学共有知识遗产的广泛影响力。

当代回响:文献遗产的活态传承
《晶珠本草》的价值并未随时代变迁而消逝。2025年6月,由西藏自治区藏医院主持申报的《晶珠本草》成功入选第六批《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名录》。此次申报的文献包括18至19世纪的德格版、药王山版、布里亚特版、蒙古版四种木刻版和一部手抄本,是目前全世界保存最完好的《晶珠本草》善本。
与此同时,当代学者也在以新的方式激活这部经典。青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出版的《晶珠本草手绘彩色图谱(全珍本)》(藏汉对照),从1220种药物中精选600余幅手绘藏药材图,配以藏汉文字说明,不仅真实记录了藏药材的原本形态,也为濒临灭绝的珍稀植物保存了重要的图像资料。从木刻版到彩色图谱,从寺院印经院到现代出版机构,《晶珠本草》的传承方式在变,但其作为藏药知识核心载体的地位始终未变。

从丹增彭措在高原山川间跋涉二十年的身影,到今日入选国家档案文献遗产的荣耀,《晶珠本草》走过的路,是一部藏药学从经验积累走向系统总结的学术史,也是一个文明以文字与图像守护自然认知的传承史。它所记载的不仅是2294种药物的性味功效,更是一种将人与自然的关系纳入知识体系的努力。当这部著作从雪域高原的寺院走向国家文献遗产的殿堂,它提醒着我们:真正的经典,从不会因时间的流逝而黯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