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部经典的诞生,从来不是一人一时之功。《四部医典》从公元8世纪的手稿,到12世纪的定型,再到16世纪木刻版的问世,直至今日入选《世界记忆名录》,其间跨越了一千二百余年。这条传承之路上,凝聚着历代藏医学家的心血——他们或增补、或校勘、或刊刻、或守护,以各自的方式将这部医学巨著的火种代代相传。

《四部医典》成书于8世纪,由藏医学奠基人宇妥·宁玛·云丹贡布总结传统藏医药理论,吸收汉地、印度及大食医学精华编著而成。然而,这部巨著在成书之初便遭遇了“埋藏”的命运。据记载,赤松德赞听取莲花生大师的劝诫,将其埋入桑耶寺,以待后世有缘之人发掘。
这一埋,便是三百余年。直到11世纪,掘藏师扎巴恩协发现了这部被尘封的经典,《四部医典》才得以重见天日。此后,它几经辗转,最终传至宇妥·云丹贡布的第十三世孙——宇妥·萨玛·云丹贡布手中。这位被后世尊为“小宇妥”的医学家,少年时便从师卫巴·达玛扎巴处获赠散失的《四部医典》原著,潜心研习后医术大进,曾六次赴印度及斯里兰卡学医。
宇妥·萨玛对《四部医典》进行了一次全面而彻底的修订与增补。他补充了《月王药诊》中关于脉诊、尿诊等内容,校正全书文本,将全书分为十八支,并撰写了《〈四部医典〉金注》。正是这次修订,使《四部医典》最终定型,成为后世流传的蓝本。自此,《四部医典》始有繁简本两种,今日流传最广的正是宇妥·萨玛的修订本。

14世纪之后,藏医学界出现了南北两大学派,对《四部医典》的阐释也呈现出百家争鸣的局面。北方学派以强巴·南杰扎桑为代表,南方学派以年姆尼多吉为代表,两派因所处地域的气候、药物差异,对《四部医典》中的理论与实践有着不同的理解与发挥。
这些学派的医家们纷纷著书立说,对《四部医典》进行注释与阐发。据记载,各个时期和不同流派的藏医学家先后编著了二百多部《四部医典》的注解和注释本,充分证明了这部经典在藏医学中不可替代的地位。正是这些注疏之作,让《四部医典》的理论内涵在不同时代、不同视角下被反复激活,形成了藏医学绵延不绝的学术传统。
手抄本的传播终究有限,真正让《四部医典》走入千家万户的,是木刻版的诞生。
16世纪,南方学派中涌现出一位杰出的藏医学家——苏卡·洛追杰布。他虽属南方学派,却虚心向北方学派名医请教,广采博收,融汇南北。晚年,他倾注心力于《四部医典》的校勘工作。据记载,他访得宇妥·萨玛亲手修订的手抄本后,前后花费四年功夫进行认真阅读和校对。1576年,在雅加巴的帮助下,他将校订后的《四部医典》交付西藏扎塘寺刻版刊印,这便是著名的“扎塘版”。
扎塘版是《四部医典》最早的木刻版本,也是此后各种木刻版本的“祖本”。它的诞生,彻底改变了《四部医典》在传播过程中的局限性。从此,这部经典得以大量印刷并发行到各地,广泛讲授《四部医典》的传统由此开创。此后,布达拉宫版、德格版、药王山版等相继问世,均以扎塘版为基础进行完善修订。

如果说扎塘版让《四部医典》“走得更远”,那么第司·桑杰嘉措则让它“看得更清”。
17世纪末,五世达赖喇嘛与摄政王第司·桑杰嘉措时期,建立了药王山利众医学院,召集当时藏医学权威学者,在扎塘版基础上修订、刻制了新的《四部医典》木刻版,并将《四部医典》定为主修课程。桑杰嘉措亲自编写了注解本《蓝琉璃》,这部注释以详尽的阐释和精当的解析,成为后世研习《四部医典》不可或缺的辅助教材。
更为重要的是,桑杰嘉措以《蓝琉璃》为主要依据,参考《月王药诊》《八支心要》等古籍,组织西藏著名画师绘制了80幅藏医曼唐(医学唐卡)。这些曼唐以视觉化的方式呈现了《四部医典》中关于生理、病理、诊断、治疗的全部内容,被历代藏医学者视作学习藏医药的首选辅助教材。注释与图像的双重加持,让《四部医典》的教学传承有了更为坚实的依托。

《四部医典》的传承故事并不限于西藏一地。至清代,随着藏传佛教格鲁派从西藏扩展至北京与蒙古地区,这部经典也开启了跨地域的传播之旅。
三世章嘉若必多吉在谙熟医学理论的同时,在蒙古多伦诺尔汇宗寺建立了药师殿,并在北京雍和宫设立医宗扎仓,由西藏派遣教师,以北京为中心促进了蒙医学与藏医学的交流。北京版藏文《四部医典》以热河普宁寺与北京嵩祝寺版本为代表,在版式上做了调整,将西藏版本中常见的赞普、藏医名家插图替换为梵文字,并新增了蒙古族高僧阿佳洛桑丹贝坚赞的画像——这是《四部医典》插图中首次出现蒙古族人物形象。瑞应寺版与布里亚特版延续了这一传统,充分体现出《四部医典》作为民族医学交流桥梁的包容性。

时光流转至20世纪,木刻版印刷虽已普及,但《四部医典》的传承者仍以最虔诚的方式表达着对这部经典的敬意。1942年,著名藏医学家钦绕诺布组织召集当时著名的书法家,以金汁书写制作了首部金汁手抄本《四部医典》。这部手抄本以精美的书法和生动的绘图体现了当时的书画艺术,完成后一直由西藏自治区藏医院保管,成为罕见的存世孤本。
西藏自治区藏医院珍藏的四种木刻版(扎塘版、达旦版、甘丹平措林版、药王山版)和这部金汁手抄本,是目前全世界保存最完好的《四部医典》善本。木刻版所用纸张为手工制作的西藏传统藏纸,具有防腐防蛀防鼠、保存时间长的特点;装帧则采用西藏传统经卷形式,卷首扉页附有彩色手绘插图或雕版线刻插图。
2014年起,西藏自治区藏医院启动《四部医典》申报《世界记忆名录》的工作,对文献的源流历史、版本确认等方面做了大量调研。2015年入选《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名录》,2018年入选《世界记忆亚太地区名录》,2023年5月,四种木刻版和一部金汁手抄本《四部医典》成功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《世界记忆名录》。目前,除达旦版外,其他版本均已完成仿真影印出版,以替代原件流通,更好地保护这些珍贵的文献遗产。

从桑耶寺的伏藏,到扎塘寺的刻版;从宇妥·萨玛的增补,到苏卡·洛追杰布的校勘;从第司·桑杰嘉措的注释与曼唐,到钦绕诺布的金汁手抄——每一代藏医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参与着《四部医典》的传承。这些增补、校勘与保护的故事,构成了这部经典的生命史,也见证了一个民族对医学智慧的珍视与守护。当这部千年医典进入《世界记忆名录》,它所承载的不仅是藏医学的知识体系,更是一代代传承者以生命守护文明的火种。